回去的路上,阿强在巷口等着。
“大佬,拿到了?”
陈勇生拍了拍腰间,没多说。
两人并肩往住处走,走了半条巷子,陈勇生开口。
“阿强。”
“在。”
“师傅那小院你看见了吧。”
阿强的笑收了,挠了挠后脑勺。
“看见了,烂得不行,上回下雨那天我去送早点,里屋地上接了三个盆。”
“我想把它翻新了。”
阿强脚步顿了一拍,随即跟上来,声音拔高了半截。
“翻新?大佬你说真的?”
“你手头有多少存款?”
阿强的嘴张了张,挠头的手慢慢放下来。
“我两千五。”
他的语气从兴奋转成认真。
“大佬,师傅对咱们有多好我心里有数,两千五全拿出来,一个子儿不留。”
陈勇生看了他一眼。
这小子平时吊儿郎当,关键时候从来不含糊。
两千五对他来说不是小数目,城寨那些零碎买卖赚的辛苦钱,攒了大半年。
“不用,所有钱我全出,那些钱你自己攒好,有时间给师父买点吃喝就行。”
阿强倒吸一口气。
“这怎么行,大佬你!”
“够了,院子翻新,加固,换瓦换梁,五千有余,唐楼也得改,你后面还有得忙。”
“大佬你住的地儿也改?”
陈勇生没答,脚步加快了。
当晚。
唐楼二楼小房间里,煤油灯搁在桌角,火苗跳了两下。
陈勇生趴在桌面上,手里捏着根炭笔,面前铺着三张从杂货铺买来的白纸。
笔尖落纸,线条流畅。
第一张,詹师傅小院的平面布局。
原有的墙基走向,承重结构,排水方向,全凭记忆画出来,分毫不差。
在原有基础上标注改造方案。
加厚外墙,更换腐朽梁柱,瓦面全部翻铺,院门加装铁框加固,廊下增设排水暗沟。
第二张,唐楼改造。
门窗加固方案,楼梯隐蔽暗格设计,墙体夹层的预留位置。
前世跟白玉那些年,社团据点隔三差五被人端,他看过太多次因为藏东西不到位而翻船的案例。
四五十岁时帮白玉规划过好几处安全屋,哪面墙做夹层,暗格开在什么位置不容易被搜到,逃生动线怎么布置,全是血的教训换来的经验。
第三张,细部构造,暗格的开合机关,加固铁件的规格尺寸,防水层的做法。
三张图画了不到一个时辰。
阿强端着碗白粥进来,瞅了一眼桌面,碗差点没端住。
“大佬,这你画的?”
三张纸铺满桌面,线条规整利落,标注清晰,连尺寸比例都写得明明白白。
“这个是什么?”他指着唐楼图纸上一个方形标注。
“暗格,墙体里挖空一块,外面砌回去跟原墙一模一样,不知道的人看不出来。”
“藏东西的?”
“嗯。”
阿强的眼珠子转了两圈,想起陈勇生腰间金条,一拍大腿。
“妙啊!”
隔日,演武场。
桩功收了之后,陈勇生把卷好的图纸从怀里掏出来,摊在詹师傅面前的石桌上。
老头放下茶杯,探身看了一眼,愣了三秒。
枯瘦的手指顺着图纸上的线条移动,从院门到外墙,从梁柱到排水沟,眉头先紧后松,最后抬起来看陈勇生的眼神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意味。
“你画的?”
“嗯,您看哪里不合适,我再调。”
詹师傅的手指在图纸上那处加厚外墙的标注停了一拍。
院墙加厚四寸,用条石砌筑,外层抹灰伪装。
廊柱换成整根的杉木,榫卯结构加铁件固定。
瓦面铺双层,中间夹油布防渗。
他在这间院子住了二十多年,年年修补补,从没想过有人会这样系统地把整个布局重新规划一遍。
“不用调。”
老头把图纸卷起来递回去,重新端起茶杯。
“深得我心。”
四个字说完,没再多提,但他端茶的那只手,指尖颤了一下。
阿强办事利索。
三天之内跑遍了附近几条街的装修铺子,最后推荐了一个人,土坡区的陈康建陈师傅。
“口碑最好的就是他,手下一支队伍七八个人,收费公道做事利索,从没听过谁说他坏话。”
阿强拍着胸脯。
“我找了三个老街坊打听过了,都竖大拇指。”
陈勇生当天下午就去了土坡区。
陈师傅的铺面不大,门口堆着木料和石灰。
人在里面刨木头,五十来岁,手臂粗壮,围裙上沾满木屑,看见陈勇生进来,放下刨子擦了把汗。
“做什么工?”
“两处,一处小院翻新,一处唐楼加固改造。”
陈勇生把图纸掏出来,在工作台上展开。
陈师傅凑过来扫了一眼,两只手撑着桌沿,脑袋往图纸上凑近了三寸,眯着眼从第一张看到第三张,好一阵没吭声。
“这你画的?”
“嗯。”
陈师傅抬头看他。
面前这年轻人二十出头的面相,穿着普通,手上有茧,不像读书人。
可这三张图纸的水平,结构受力分析标注得清清楚楚,材料规格精确到寸,连施工顺序都排好了。
最让他吃惊的是那个暗格设计,开合机关利用墙体自重做配平,不需要额外五金件,巧妙得让人拍案。
“后生。”陈师傅的语气变了。
“你这手本事,是跟谁学的?令尊是做什么的?留洋回来的?”
陈勇生把图纸拢了拢。
“出身普通,年少时翻过几本书,自己琢磨的。”
陈师傅盯着他看了五六秒,啧了一声摇头。
“后生仔,我陈康建做了三十年房,见过有天分的不少,像你这种的头一个,你这脑子要是去读建筑,前途不可限量。”
他竖起大拇指。
陈勇生没接这话。
“活接不接?”
“接!这种图纸照着做就行,省了我多少事。”
陈师傅拍了拍工作台。
“两处一起开工,先做小院还是先做唐楼?”
“同时,你手下人够分两组就行。”
“够!”
施工第四天。
唐楼一楼的墙体被凿开了一段,砖灰飞扬,两个工人在楼下忙着加固承重柱。
陈勇生站在二楼,盯着自己房间那面靠内侧的墙。
工人们在楼下,楼上没人。
他从贴身衣襟里摸出那只油布包裹,解开,六根金条在灰暗的光线里闪着哑光。
墙体夹层的位置已经预留好了。
两万港币的身家,从此不在床底下,在墙里,任谁把这间屋子翻个底朝天,也找不着。

